月圆人不圆
作者:安若尘

清晨,打街道梧桐树下经过。
一片尚带着绿意的宽大梧桐叶子,悠悠地飘过肩头,以优美的姿态做了几个连续360度旋转,静静地在我脚边停留。
风里已经携着凉意。微微的瑟缩,预示着热烈的夏天已经结束,又是一年霜染的秋,又到一年冷寂的中秋。
时间的流失,看上去总是这样地漫不经意,却又无可挽留。
已经数不清离开家乡几载?几番的梦里,老家容颜依旧。
巍峨的青山,此时应已快被枫叶红透了吧?古朴的大木门前,斜晖脉脉里,妈妈再也不会坐在那里为我们织毛衣。大概,只有满地随秋风起舞的枯叶,落寞地舞于空旷的地坪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成了一片城市浮萍,漂泊不定。
每年的中秋,只能仰望天上的满月伤感:月是故乡明,月圆人不圆。
月圆人不圆。妈妈,你是我回不去的乡愁,圆不了的乡梦。没有了妈妈的故乡,它还能是我温馨的向往吗?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记得,再返故乡,我真的成了一位过客。
熟悉的山水,曾经盛满我童年的欢笑,留下过我遍布的足迹。而多年后归来,它却不复我梦里的亲切,连天蓑草里,只有满目的凄凉。
童年的伙伴,已象花儿散落天涯;童年的欢声笑语,只能在记忆里寻觅。
独立小河边,凝望袅袅炊烟,却听不到妈妈熟悉的呼唤,看不到妈妈踮起脚尖反复地张望。空空的村落,长长的阡陌,再没有谁会为我守候。
泪在这一刻悄悄地滑落,地上的衰草不因这滴泪的滋润而有丝毫的鲜活……
从小看我长大的乡邻,依稀剩不下几个。大部分,已随子女迁移城市,小部分,已经永无再见的可能。
象嫩笋般生长的孩童,一节节地拨高。
我已经认不出谁是当初被我抱过的孩子,谁又是当初追在我屁股后吵着要学画画的谁了……

时间的落差,就是一条越不过的沟壑。
我在沟的这边,妈妈在沟的那边。我能再见到梦里的山水,却再也见不到妈妈慈祥的笑颜。
夕阳曳长了我的身影,覆盖了一小片青黄斑驳的小草。小河的流水弹响了童年的歌谣。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天黑黑, 山脚下的小屋里,妈妈再也不会为我点亮那盏温暖的灯;
古老的木门边,再也不会有妈妈依门而立的身影;残梦惊醒,不见妈妈为我曳过滑落的被角,只有满屋的秋风在轻声呜咽。
月亮孤独地挂在窗前。孤独地圆。何事人不圆?

孩童时的中秋,妈妈会为我们煎上香甜的糍粑,替父亲温一壶烧酒,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赏月。院落的桂花树散发浓郁的馨香。
我偎在妈妈的怀里听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她会遥指着月亮里的阴影说,看,那是桂花树,树下还有个男人叫吴刚,因做错事而被罚砍桂花树。
我不知道吴刚砍了多久,我只知道,童年的我,总是醉在现实的桂花香里,甜甜地睡去。
一晃而过的多少年,旧房已成楼房,院里的桂花树依然枝繁叶茂,月亮里的桂花树,也一直都没被吴刚砍掉……
只有妈妈,已经物是人非。妈妈的怀抱,已成永远的想念。

长大的我,曾经那么讨厌的坚强,不肯在妈妈面前掉一滴泪,诉一声苦。
我总是挺着我的背,昴着我的头,做出一付不屑于妈妈温暖怀抱的模样,摆出一种迫不及待渴望脱离妈妈怀抱的姿态。
我就象一只离枝的飞鸟,而不是拽在妈妈手里的风筝。
一去多少年,已经是天高地远,不记归路。
当我飞累了,风尘满身,沧桑满眼,疲惫袭上心头时,开始怀念那些小小的纯真和幸福。希望自已还是个孩子,还能偎着妈妈小小地撒娇。
只是,伊人已去,妈妈的怀抱,何处觅?
依稀听见有人唱: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
好孤独。妈妈,没有了你的故乡,梦里都洒着清冷的月光。银汉迢迢,天人已成永隔。
随风潜入的桂花香,妈妈,那会是你给我宽慰的暗示吗?
在今年的中秋夜,我希望幽幽花香,能带去我对妈妈的思念与问候。管它月圆人不圆,妈妈,让我们在梦里相见吧。

[ 本帖最后由 安若尘 于 2007-12-2 10:5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