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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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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浴清蟾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霏霏的雨,我给许洋发短信:还在忙吗?我在离你公司不远的地方,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走走。

他的短信回的很快,让我在公司对面的小书店等他。“别站在外面淋雨,到店里面去暖和一下,我在开会,还要等一会。”

 

一家不大的书店,装修得很简单,但看的出店主很有心思。架上的书籍也很有特色,这样的书店开在这样一个写字楼云集的地方,倒可以和那些office阶层相得益彰。我信手翻着一本装帧很考究的素描,被那些光与影的重叠吸引。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懂一门艺术,从钢琴素描到剪纸刺绣,任何一门,让我至死不渝地热爱并且奉献。

 

  曾经我在QQ上把类似的想法说给一个叫sir的男人时,他发过来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脸:“美丽的飞鸟寻找牢笼,就像五彩的泡泡想要安静地呆在一个容器里,这对一些人来说很难,因为——”

 

“行了因为我水性杨花,满意了吧。”我丢过去一把刀。

 

  但后来事实证明sir的前半句话说得是对的,把泡泡装在一个容器里,这对我来说很难。我的思维总是在跳跃,生活亦如文字般凌乱。我在大学读的是高中日夜憧憬的中文系,在毕业之前发现自己并不想在文学高贵的世界里天马行空,然后果断地进入一家外企成为office小姐,然后在逐渐适应了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以后发现在部门经理的监视下偷偷写作效率实在很低,于是现在我是自由职业者,写一部一部未完待续的小说——因为我找不到可以皈依的结局,我笔下的人物,也找不到。

 

  在我濒临胡思乱想的时候许洋向我走来,忙碌了一整天仍看不出他脸上有倦意,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我不禁微笑,他总是这么敬业。

和许洋撑一把伞,绕到一条比较僻静的路上。虽然是下班的高峰期,但因为下雨,所以人不是很多,而像我和许洋这样悠闲散步的更是少数。路旁的玉兰花在细碎的雨里格外娇羞,说到玉兰花,sir,今年的花期来得格外早,哪一朵是第一朵呢?

 

  我们牵着手,安静地走。他凝神思索,发现我在看他,亲一下我的额头,我微笑,和许洋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微笑,曾经有人对我说,总是微笑的人其实并不想笑,她的心里是苦的,杏仁般的苦。我没有细想是不是这样,跟许洋在一起,我努力纠正在思想中纠结的毛病,时常微笑着,许洋曾说喜欢看我笑得样子,那么好吧。我不敢告诉许洋,我想和他就这样牵着手,一直一直走下去,我怕他会敷衍地笑笑,然后在心里轻轻皱眉,因为身边这个贪婪而麻烦的女人。 我怕失去他,再度跌入以前的生活。

 

  跟许洋相识是因为工作。许洋是他所在的公司的部门主管,负责他们公司一个新产品的推介,我协助那时的上司进行接洽。然后就像所有老套的爱情故事一样,我跟许洋相互欣赏,开始约会,然后这种关系不咸不淡顺利进行到现在,像许洋公司的业绩一样,稳稳当当,中间甚至没有多少可讲的故事。有时候独自在深夜将小说写到高潮,突然会想起我自己的这段感情,吃惊它何以如此平淡,更吃惊一个在文字上翻江倒海的作女竟然如此习惯这份平淡,也许如欣儿所说,我没有全情投入,也许是吧,就连对于现在的生活,或许我也未必投入。

 

  Sir曾说过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某天那个人做出一件事让另一个人觉得心底有个声音说,“就是这个人了”,那么就是这个人了。那次的会议上,许洋对着我递过去的方案,专注地看了一会,客气地一笑,然后一针见血地提出问题并陈述自己的方案,之后等我的胖上司回应,手指轻点着桌子。看着这个指甲剪得很齐,努力上进,思维节奏都有点临摹小资的男人,心里突然有种感动。他是真的很享受工作,很踏实地生活,除此以外毫不拖泥带水,这种单纯与积极像阳光一样,径直射入了我的生活。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手递给他,也许他也恰巧需要我这样一个长得不算难看,从穿着到举止都绝对精致并且不需要任何承诺的女朋友吧,并且除了我一直拒绝去他那里住并且不许他到我的公寓来以外,我应该算是一个不错的女朋友。

 

  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有时我带他吃我喜欢的,有时是他带我吃他喜欢的。我们一起聊天,说说当下最赚票房的电影,新开的火锅店,或是某个博物馆值得一看的展览。我们安静地走过夏天,冬天,然后是这个春天,我们从不追问彼此的过去,因为我们甚至没有思考过共同的将来,所以在他无意间说想去加拿大时,我没有追问,他也不露痕迹地换了话题。

 

  雨大了些,于是我说:“找家咖啡厅吧。”他说好啊,将我搂的更紧,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我是一个有完美主义倾向的人,我常想对这个我珍惜的男人说,请等一等,等我神采奕奕的时候,我们好好在一起。

 

  我要了一份热巧克力,他要了拿铁,然后他拿出手机回复短信我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我不喜欢雨天,起初是因为我不想面对每个雨天必犯的关节炎,后来是因为不想面对一段与雨天有关的回忆带来的刺痛,再后来是因为不想面对对于那份刺痛的麻木,就像一个逐渐丧失味觉的人总是想要在回忆中祭奠那些酸甜苦辣一样,我总是在回忆中回忆,不停地为往事开追悼会,却再也不会流泪,几年前那一次次的哭泣,也在回忆中褪去了悲伤。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

 

  那时候每逢下雨清蟾总会盖厚厚的被子懒在床上,将电脑放在膝盖上温暖她不幸的关节,然后在QQ上隐身,跟一个叫sir的男人聊天,或是与远在上海的欣儿煲电话粥。

 

  欣儿是清蟾多年的闺蜜,俩人在初中认识然后一起翘课逃班会参加爱猫社一起吃炒米粉看古典诗词厅里查德克莱德曼去伊斯兰清真寺看人做礼拜又去大佛寺观音前烧香,一起买大堆的参考书笔记互通有无在广场上看着胖得跟鸡似的飞不动的鸽子说理想然后考上不同的大学,欣儿去了上海,一个传说中能听得见北京的雷声的城市,而清蟾考到了北京,悄悄订了上海的天气预报然后两个好朋友总能神奇地预测出对方的雨点并且拨通电话,一聊就是好久。

 

  那段时间聊得最多的,就是欣儿的男朋友。欣儿天生丽质难自弃,一脱离高中的苦海便风风火火地恋上了爱,清蟾还没纳过闷来就责无旁贷充当着听众加军师。

 

  欣儿和蒋威认识在大一新生联谊会上,欣儿参加了象棋比赛,抽签找对手的时候,欣儿抽到的是Rose,而蒋威抽到的是Jack,于是很显然欣儿以她勉强知道规则的水平赢了后来加入象棋社的蒋威。

 

  到现在都记得欣儿欣喜地声音:“清蟾,我有男朋友了。”

 

  “清蟾,他叫我排骨,说是因为我不像Rose(肉丝),瘦瘦的”,她嗤嗤笑着:“他用手指刮过我的肋骨,呵呵,很痒。”

 

  “清蟾,那天她在楼下对我说‘做我女朋友吧,you jump I jump ’,他总是很有情调,但是又很脱俗,我觉得他真的就是我想找的人!”

 

  想起了张爱玲的一句话,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的前身。

 

  “Sir,你相信上帝造人是成对的吗?”

  Sir说:“信,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老天是这么安排的,只是把他们洒落在茫茫人海的不同位置,所以很多人总是觉得身边的人不理想,因为冥冥中总有一个perfect在灯火阑珊处等着他蓦然回首。”

 

“那么睁大了眼睛也找不见呢?”

“那就闭上眼睛,顺着心里的感觉去找。”

 

我微微闭上眼睛。

 

  “心情不好吗?”许洋问我,冲我伸过手,于是我将托着腮的左手放到他的手里,微笑着摇头,迅速在脑子里切换话题。

  “这两天我在写一个剧本呢。”

  “给哪个单位,或者自己写着玩?”

  “自己写着玩的,哪个单位会来找我啊。”

 

  “哦。”

 

  我猜许洋一定会有片刻的时间想跟我说关于我工作的事,以他的性格应该无法理解一个人整天忙忙碌碌却不务正业。但这个想法一定只是轻轻划过他的脑海,他不会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我们的关系很微妙,对于我的工作,心情,他的关心永远浅尝辄止,因为他在回避恋爱中的潜规则——女人付出,男人负责。而我,对此也只好一笑而过。他需要的只是云淡风轻的陪伴,所以我也只好知趣地迁就,和他一起回避。反正我情愿这样,让他的思想取代我的思想,让他的心情左右我的心情,我不要自我。不要那个纠结在鸟窝般凌乱的往事里在现实中裹足不前的女人。我答应过sir要过阳光明媚的日子,所以我将许洋封为我生活中的小太阳。

 

  于是我开始用明媚的声音给许洋讲故事。

 

  “在大学的时候,我选修了剧本课,那大概是我四年里面唯一全勤的课。”

 

  “懒丫头,那你不上课去干什么呀?”

 

  “图书馆啊,逃课是上瘾的,那种感觉是像你这样包圆奖学金的人不能理解的。”

 

  “我也常逃课啊,不过……鄙视我吧我只逃不点名的课。”

  我笑,许洋的诚实有时候很可爱。

  “还是说你们那剧本课吧,老师讲的好吗?”

  “好,而且一般不点名。”

 

  清蟾带着对文学的虔诚与热忱听了两个月的课后,得出一个严肃的结论,此雁非彼雁,不喜欢肢解作品然后通过阅卷老师的眼光揣测作品主题。然后开始远离课堂在图书馆里潜修。

 

  “清蟾。”

  “没来。”

  “清蟾。”

  “没来。”

  “清蟾同学。”

  “没来过。”

  ……

 

  于是踉踉跄跄以勉强的成绩拿了学分,穿学位服的清蟾毕业时只在图书馆前留了一张影。脱下学位服后便换上了米色套裙和高跟鞋,去一家外企应聘。

 

  宁可明朗地俗,也不暧昧地雅。

 

  只是在大三的时候,又被文学撞了一下腰。

 

  凌凌老师是唯一一个走上讲台便开始讲课的人。没有委婉地建议大家买他写的书作教材,也没有介绍他在某次国际研讨会上跟某学术大腕就某分歧进行了友好的讨论。

 

  清蟾于是试着把第一节课听完,毫不犹豫地决定将这门课进行到底。

 

  凌凌老师的课讲得实在是很精彩,他在讲台上总是旁若无人,仿佛是在向大家展示属于他的世界,只是展示,却拒绝进入。他会提一些问题,启发大家思考,但是从来不要任何人回答。他会布置作业,然后给出寥寥几句批语。

 

  那时一大群小女生对这个据说有很炫的学位很漂亮的老婆和很低调的风格的老师简直爱到了骨髓里,他的课永远都是座无虚席。

 

  清蟾不得不承认,她每次也是多么竭诚地完成每一次作业,然后一遍一遍地想象凌凌老师的语气揣测那些评语。

 

  可是凌凌老师最终也没有注意到讲台下那一束束虔诚的目光中,来自清蟾的那一束。

 

  “记得有一次写剧本作业,实在不知道怎么结尾了,就斗胆直接打住,然后在下面附了一行字:‘也许这也算是剧本的新概念吧’,结果老师的评语只有一个字,加一个惊叹号,你猜是什么?”

  “清蟾大才女的作业,应该是‘好’吧,或者‘优’?”

  “不是啦,是一个鲜红的‘呸’!”

 

  许洋一怔,大笑。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许洋帮我把衣领竖起来,推开咖啡厅的门。我知道许洋喜欢这样的我,男人总是强调结果忽略过程,喜欢身边的女人开心,但他们常常忘了使她们开心。他肯集中精力做调研,不肯花时间弄明白我心中那些起落。也罢,我喜欢这样的许洋,他让我觉得忧伤没什么大不了。跟他在一起,仿佛一团幽暗的苔藓终于晾在了一块干燥温暖的石头上。

 

  在公寓楼下许洋抱住我,软磨硬泡的表情,“一起上去吧?”

 

  我摇头,他夸张地叹一口气,说了晚安。

 

  一个人在屋里,所有的家具都好像泛着清冷的光。就像午夜12点以后的灰姑娘一样怅然。清蟾不想打开电脑跟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人冷冰冰地说热情的话,越发觉得曾经那份来自于虚拟世界的温暖真是一份天赐的礼物。

 

  跟sir是在一个不错的论坛上认识的,然后就开始用msn和QQ联系,从沈从文的《边城》说到李敖的《上山 上山 爱》,从《孽海花》说到《上海滩》,然后话题越发不着边际。

 

  “昨晚梦见你了,槐花小姐。”

  “非常荣幸,但是我想如果这番话不是出于献殷勤,就一定有埋伏,说吧,梦里我在干什么。”

  “那什么……跟我苟且。绝非有意冒犯,事情千真万确。”

  “哦,那么至少在你梦里我已经不是处女了?”

  “没有,这种梦总是关键时刻就醒,总不得要领,所以……但我还是非常内疚。”

 

  “话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你又没见过我。”

  “因为我在梦里称呼你槐花你答应了啊,不过没看清楚长什么样。”

  “哦,这样啊,那我该原谅你吗?”

  “看在我坦白的份上就从宽允许我转移话题吧,话说你为什么要叫槐花呢?”

  “那么你先回答你为什么要加我为好友呢?”

  “因为在论坛上看到你的文章不俗,然后又看到了‘槐花’这个……淡雅的名字,所以好奇,所以……”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此外曾经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叫腊梅。”

  “好了够了,槐花姑娘你真是个有品味的女人,与腊梅姑娘相比。”

 

  与sir聊天成了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sir是一个高明的聆听者,对于清蟾的心思他常常一语中的。他说清蟾是一个住在故事里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能把故事讲出来,也许你就能走出来。”

 

  清蟾想如果她也有这样一双善于洞察的眼睛,也许就能体察欣儿的心情了。

 

  欣儿的恋爱进行得基本顺利。果冻啦,动物园啦,边哭边笑地跟蒋威闹啦,因为蒋威送她的耳环去穿耳洞然后咬着牙用消毒水擦耳朵啦,恋爱中的小女人浪漫得好像泰坦尼克号上的华宴,清蟾没有想到理科女强人欣儿会如此全情投入,投入得让清蟾有点担心。也许欣儿讲的只是情节,而其中的幸福只有她自己能体会,那句“you jump I jump”的感动,不在其中是不流泪的。清蟾真心希望这是个幸福的故事能长长久久听下去。

 

  “sir,问你一个古老的问题,曾经拥有和天长地久你要哪一个?”

  “曾经拥有。”

  “这么绝对?”

  “然后在心里长相守。”

  “长相守……”

  “是啊,而且我猜一朵槐花就纠结在这个词上。”

 

  长相守,一个讳莫如深的词,联系着一段讳莫如深的故事。英吉沙一样锋利,划伤了我的文字我的日记,还有我的那段心情。现在……闭上眼睛,我又看见你了。

 

  似乎注定一切都要与雨有关。历史课上得到小道消息说下一节自习课上物理老师又要搞突然袭击检查所有人的练习册。于是片刻的功夫几乎每个人都将物理练习册放在历史书下奋笔疾书。只有陆渐鸿,跟历史历史老师围绕洋务运动与曾国藩展开畅谈,倒也给大家打了掩护。后来也只有陆渐鸿被物理老师抓了典型,能不能做完是能力问题,有没有做是态度问题,其他人能力有限做了个大概,可见陆渐鸿同学全页空白是对白是对老师的挑战。狂怒的物理老师让陆渐鸿去操场罚跑五圈,并且让身为班副的我去监督,后来据陆渐鸿说这才是他真正的耻辱。

 

  当时我满腹不情愿,看着这个平时几乎没有注意过的男生沿着偌大的操场跑步,雨丝逐渐润湿了额前的碎发。

 

  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男生,他的成绩棒到足以让那些看见试卷上得满分就条件反射笑逐颜开的颜开的老师将他捧在掌心里,物理老师没有给他像给课代表欣儿那样的充满希冀的眼神,英语老师也不曾私下辅导他口语让他参加演讲比赛,像对我那样。他被安置在最后一排,除了偶尔与历史或者数学老师争论问题,沉默寡言。也许就算若干年后偶然翻旧照片,我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可是那天阴霾的天空下空旷的操场上,他有点压抑的身影却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契合。这是一个沉默的人,但是他的沉默中透着一种高傲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我知道物理老师或许就在窗边和我一起看着他,一步一步跑完第一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他跑近时我迎上去拉住了他的手。陆渐鸿,我们一起跑吧。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撕破天空,窗帘在狂舞。我忙起身去关窗户,然后考虑要不要给自己泡一杯咖啡。

 

  许洋的短信:“宝贝我到家了,好大的雨,好大好大的雨。”

我回复:“对呀对呀,雨好大呀雨好大。”

  “去洗澡,然后睡觉,晚安。”

  “准了,去吧,晚安。”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有时候许洋让我觉得更寂寞了,他和我的共性和快乐是表象的,实际上我们有太多不同,可是恰恰是这种不同让我感到了安全,我们不会有太多思想和感情的融合碰撞,也就不会有那种切肤的思念和痛。

 

  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如sir所说,长相守是我的信仰,不错,那是曾经的。曾经我甚至祈祷和一个叫作陆渐鸿的人一起住在琥珀里,让我们的感情凝固,前年不化。我知道这很幼稚,我知道感情这个词太奢侈了,在一个钢筋水泥的时代像一个关于宝马香车的梦,谁愿意信仰一个梦,用自己的心为这个昂贵的梦买单?

 

  所以曾经洋问起我对恋人的标准时,我说我对爱人的第一标准是:放得下。放得下了才能拿得起,那种分手时万念俱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爷们我可陪不起,同理我也不当那样闹心的女人。

 

    许洋笑说听我的语气俨然是醉红楼里的桃花红。

    我说我不当打工仔要当就当老鸨大股东。

    笑够了许洋严肃地看着我,你有情有义,怎么着都是一花魁。

    我辨认着他眼神中揶揄的成分,却怎么看都是怜惜。

    可是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很不甘心地想,卖油郎独占花魁,为什么只是在《三言二拍》里呢?

 

    Sir 说的没错,那朵槐花就是纠结在长相守上,怎么也不肯忘却。

 

    在相当长的日子里,每天我跟sir聊到电脑电量不足时才下线,揉着酸痛的眼睛在浓浓的倦意中入睡,那些关于陆渐鸿的记忆有时却仍冷不丁就着月光破窗而入,一遍一遍叩击我的意志,攻城槌一般,直到玉兔西沉晨曦初露。我以为我心中有一个世界别人永远却也不能抵达。而sir却说,总有一天他会替我解开心锁。

 

  “槐花,我们见面吧。”sir曾经说。

  “什么时候?”

    “你来定。”

    “那……京城第一朵迎春花开放的时候吧。”

    “好啊,怎样算是第一朵呢?”

    “我们谁先看到了通知对方就是了。”

    “呵呵,喜欢浪漫的小女生。你说如何确定你开始喜欢一个人呢?”

 

    “那种感觉应该像柳絮,起初的一两片你并未注意,等到有一天某一片柳絮粘住了你的睫毛,你才发现它已经纷飞在整个季节。”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投降,给你讲一个关于槐花的故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

    “……”

 

    柳絮纷飞在记忆里,轻盈柔软,让人不忍苛责。随便拈起一片,那熨帖的味道似乎还迟迟不肯散去。

 

    北方的冬天格外冷,早上做值日时天只是蒙蒙亮。打扫完教室后,要去离教学楼很远的地方倒垃圾。戴着手套也挡不住铁柄上的冰凉。陆渐鸿从后面快步跟上来,我帮你吧,拎起桶就快步走了。心里的暖意能够持续很多天,做值日成了我那时的期盼。每个月给班里出宣传报,中午加班顾不上吃饭,下午的时候抽屉里会有一份快餐,余温未散。是陆渐鸿,因为其他献殷勤的男生总会有办法让我知道,除了陆渐鸿从来不留名。陆渐鸿会留意我领早读时提到的诗,引经据典地告诉我我的错误。我们在一起很大面积谈论历史与文学,因为我的理科很烂。

 

    高二分文理科,我学了文科,陆渐鸿和欣儿都学理科。从此只能从欣儿那里捕捉陆渐鸿的消息,自然是很少了。欣儿对陆渐鸿很不屑,用欣儿的话说,以貌取人或许不准,但十有八九差不离,而且欣儿对于性格内向的人向来很反感。曾经有一次,欣儿认真地看着我说,清蟾,这个人你一定要提防,没事离他远点,他口碑不佳。

 

    不好多说什么,陆渐鸿确实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他甚至能准确地提起我们聊天时我无意中说过的话。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把它理解为在乎,还是其他。陆渐鸿是喜欢我的,这一点我完全感觉得到。可是除了喜欢以外一定有其他的东西,我却不知道是什么。陆渐鸿永远都对他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包括他的感情,除非他亲口说,否则任何人休想看出丝毫线索。并且陆渐鸿绝对不是一个羞涩腼腆犹豫不定的人,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有魄力,他不开口,一定有什么原因。

 

    数不清的夜里,揣测着他的心迹,一遍一遍。我能感觉到自己亲手将陆渐鸿 的名字刻在心上,一笔一划。也许真如欣儿所说,这是一个很阴暗的人,但我相信他的心里一定有一抹阳光,比别人的更加温暖明媚。那一次在雨里跑步,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无意间瞥到陆渐鸿,他在看我,那抹阳光从他的眼睛里泻到了我的心里。

 

    有时候我会故意很晚才去上课,这样就能和同样去得很晚的陆渐鸿相视一笑,一起踩着铃声进教室。做操的时候目光越过好几个班级,每次都能马上准确地找到他。放学时我会拉着欣儿绕一段路,只为经过他家楼下,往往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不知道他家是哪一户,只知道这些灯中的某一盏下,坐着他。

 

    那真是段青涩的日子,但是是那样快乐。因为穿过那一份迫切又矜持的期待,似乎能看见他向我慢慢走过来。

 

    终于他约我出去,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喜欢他这一点

    记忆中那是整个冬天中最冷的一天。他似乎是大街上穿得最少的人。这真是一个不怎么英俊的男生,但总是傲骨铮铮,有种特殊的气质。和他在一起时,生活好像没有杂质,非常纯粹。

 

    我们的话不多,好象只是一起走路。直到柏油马路变羊肠土道,积雪下依稀可见枯黄的草芥。很少这样走出市区,好象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无拘无束。话也多了起来。

 

    从专业说到理想,说到童年的趣事。我们的话题总是由我牵引,他很专注地听我讲每一句话,然后思考。我们都是把思考当作习惯的人,只是思维方式不同。时而开心,时而感伤,那天我们都说得很动情。说话时会有白色的热气呼出,暖暖的。我们还堆了一个小雪人,不大,但是很结实。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它应该能等到圣诞节。

 

    天渐渐暗了,远方的小屋亮起了昏黄的灯。在市区里看不见的星星,都躲到了这里。

 

    一颗星星格外明亮,在天穹上瑟瑟发抖,突然它晃了几下,然后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摆摆从天上划了下去。

 

    “你看——”我惊呼。

 

    他看看那颗星星,然后诧异地看着我。

    “天上掉下一颗星,地上就会有一个人死去。”

    “谁说的?”

    “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奶奶。”

 

  他没有笑,若有所思看着我,多年以后我意识到他当时的眼神是多么复杂。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曾经我养过一条小金鱼,后来想给它自由,就在一个下雨天把它放进了很深的积水里。雨过天晴,它死得很难看。”

    “每一个生命其实都连接着很多人的感情,所以每一颗星星落下时,都会有人伤心的。”

    “好失望哦。”

 

    心情一点一点往下沉,我大概真的是一个善感的女孩,至少那时是。

 

    陆渐鸿在我身后抱住我,轻轻地,坚定地: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爱一个人的信物是戒指,那么喜欢一个人呢?”sir曾经问过我。

  “情话。大浪淘沙,很多人忘了曾经的情人长什么样,却记得那些美丽的情话。”

  “情话只能给当时存在的感情锦上添花,怎么能当真?”

  “真的就微笑着记,假的就咬牙切齿的记呗。”

  Sir发过来一个笑的表情:“那么槐花小姐最喜欢哪句呢?”

 

  清蟾丢过去一把刀:“反啦,这都打听。”

 

  Sir说他认为《飘》中巴特勒船长那句“你还是个孩子”然后展开的对斯佳丽的告白最让人感动,不否认我心中最男人的也是巴特勒,但同时我也判断出sir大概是个老男人,我们从未讨论过彼此的身份。

 

  许洋说是《教父》中的“你才是我的老头子”。这倒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欣儿的答案当然是“you jump I jump” 。

 

    而对我而言,在那些我以为我将忘记一切的日子里,那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就会那样清晰地在耳畔响起,还有记忆中他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凌迟我的心。

    Sir说得没错,情话只能给当时存在的感情锦上添花。可是sir落掉了一点,就是情话还会在感情离你远去的日子里变成讽刺,狠狠地奚落你。

 

    欣儿的哽咽里夹杂着外滩的风我只能勉强听懂。

 

      她去蒋威家了,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这个倔强要强的丫头曾经给蒋威寄了那么多封信,这次她决定将自己寄出去。她就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偎依着计划着未来转眼间蒋威就没了温度。不是说好他们的孩子大名叫蒋方方小名叫圆圆吗,因为蒋威戏称周岁时要给孩子的胎发做离子烫欣儿还跟他大吵一架。不是说好等到圆圆长大成家他们变老时要在55岁结婚纪念日偷偷去吃香蕉船吗,怎么那么多美还没有来到就说疲惫了呢。

 

  在蒋威家里她已经不是小公主欣儿了,她叙述他们的过去,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还有没有意义,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流。蒋威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

  突然门铃响了,是蒋威的爸爸,大概没有带钥匙。

 

  惊慌的蒋威竟然将欣儿推到阳台上:“你从这里跳下去吧,一楼,摔不着你,我不想让我爸爸看见我跟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女生在屋里。”

  欣儿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晃着她的胳膊,目光里全是催促:“快,你别给我找麻烦。”

 

  门铃停了,大概蒋威的爸爸以为家里没有人,听得见楼梯上有下楼的脚步声。欣儿火速离开了蒋威家。蒋威连声嘱咐:“先到楼上避会儿,等会儿再出去……”

 

  欣儿的叙述中只有一句话缺席了:

  You jump I jump

 

  有些时候我是一个相信感觉大于相信眼睛的人,很多人都说我这样很不客观,欣儿就曾经严肃批评过我。她现在在一家不错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闲时也会谈一些无伤大雅的恋爱,貌似过得不错。无论怎样,她都能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虽然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尝试着用眼睛观察事物。却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如sir所说,有的人放在心里,闭上眼睛才看得到。

 

    老天对人总是很公平,你想要一双火眼金睛,你就得看到更多的妖魔鬼怪。我擦亮眼睛观察我喜欢的男生,只看见他在我的热情中迅速退场。陆渐鸿在圣诞节的时候送我一条围巾,我心里有种淡淡的失望,对陆渐鸿而言,这样一份礼物是多么没有创意并且潦草啊。然后听到传闻,说陆渐鸿跟他们班一个新转来的女生很要好。欣儿用奚落的语气跟我说:“清蟾你可没看见,陆渐鸿还帮她倒垃圾呢。他倒还挺体贴。”

 

    我去找到了那个雪人,将围巾寄在了它的脖子上。

 

    山不孤独水孤独,所以水把山围住;

    树不孤独鸟孤独,所以鸟在树上住;

    天不孤独人孤独,所以人在天涯哭。

 

    然后我知趣地退场了,没有追问,他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而我的眼睛已经让我看到了这许多。

 

    余下的日子里填满了高考模拟卷。

 

    Sir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啊,陆渐鸿考到了上海,我们没有再联系过。”

 

  “这个故事没有完。一定没有完。”

 

  对着屏幕,清蟾微笑。

 

  Sir是一个聪明的读者。或许这个故事真的有玄机,清蟾将它藏在了一个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sir 却发现了。

 

  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陆渐鸿。在北京凛冽的夜风里,清蟾常常想起那个衣衫单薄的男生,上海大概没这么冷吧。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教父》中有一句话:每个人只有一种命运。

 

    没错,谁都逃不开自己的命运。在华威里,我的眼睛告诉我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洋,他在买一个很大的旅行箱。

    他常常出差用的便携箱显然这次不够用了。

    我知道他要走了。我没有过去打招呼,安静地离开了。

 

    生活是那样经不起追问,承担不起答案,就只有逃避。我意识到我是真的喜欢许洋。

 

    跟蒋威的分手并没有改变欣儿的生活习惯,这是一个懂得把忧伤的往事埋葬的坚强女孩。她依旧会在下雨的天气里给我打电话。聊他们的计算机等级考试,聊对就业的打算,聊很多过去开心的事情。

 

    聊着聊着就突然说到了陆渐鸿。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陆渐鸿吧,他要出国了。貌似不再回来的样子。”

    “哦……”

    “他还真刻苦,大学期间成绩依然很棒,似乎也一直没找女朋友,偏执的人。”

 

    “为什么总这么说啊。”

 

    “哦,大概我没告诉你。有一次帮物理老师批改试卷,老师私下跟我说,他家好像有问题,貌似他爸爸过失犯罪,出了人命呢,无期吧。所以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要提防嘛,这样的人总是用阴暗的眼光看事物。还有,他有养金鱼的癖好,据说他跟高三时我们班那个喜欢他的女生分手就是因为人家赌气打碎了他的鱼缸……”

 

    “每个生命都连接着很多感情”

    “好失望哦”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闭上眼睛,顺着心里的感觉去找,因为他也在心里呼唤你呢。”

    ……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每个人只有一种命运。我的眼睛没有骗我,是陆渐鸿 把真相藏了起来;可我应该相信我的心,那里面一直有个声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清蟾哭够了还是去上剧本课了。推开门进去,有同学好奇地打量她红肿的眼睛,而凌凌老师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总是很投入地讲课,这种投入感染着清蟾,如走进教堂里一般,渐渐平静了。

 

  晚上清蟾告诉了sir,她悲怆的结局。

  Sir发来一杯茶,意思是让她平静。

  清蟾说她很好,还去上了一节剧本课呢,长歌当哭。

  Sir半晌无语。

  清蟾敲过去一个问号,

  又一个问号。

 

  很久他才说:“今天我看见玉兰花开了,我们可以见面了吧。”

  “那……好吧。”

  “下周的今天,三点五十分,就在学校图书馆后的玉兰花前吧。”

  “好的。”

  “不见不散。”

  关机时看了一眼sir的个性签名,没有变,“佛曰:‘不可说’”

 

  我没想到能收到陆渐鸿的包裹。

    一条围巾,曾经我将它系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一些金鱼的照片。

    一封信。

 

    “如果心有灵犀,我想我还欠你一个解释。这些年,我不停地养金鱼,怀念那个为一条死去的金鱼感伤的优秀女孩,也祭奠曾经因为我父亲的过失失去生命的人。往事太过于沉重,曾经认为你是生活铸造的最美的艺术品,看到你为那颗流星动情伤神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你般清澈的女孩不该和我一同背负枷锁。

 

  我为养过的金鱼拍了照片,你看,她们有的或许已经死去,但是曾经美丽过。生命那么值得珍惜,可是珍惜的方式不是为逝去的叹息,而是把握现在的。你不是生活铸造的艺术品,而是铸造生活的艺术家,不是吗?

 

  不知道你现在生活得怎样,希望此刻你在微笑,因为我在看着你。”

 

    剧本课。

  三点五十分,上课铃响,凌凌老师来了。

  也就是说,玉兰花下一个男人缺席了。

  没错,sir就是凌凌老师。

 

  出乎所有人意料,凌凌老师点名了。他仔细地念着每一个名字。眼神中有孩子般的期待。他知道有一个女生必定没来,他将在那个缺席的名字下划叉然后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长相守。槐花,对不起,删去了你的QQ号,每个故事都该有结局,因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角色负责任。希望你能了解那个叫sir的男人一直想启开你心灵的锁,让你自由地飞。

 

  “清蟾。”

  “到。”

      ……

 

  于是玉兰花下一个女人缺席了。

 

  Sir,那天晚上删去了你的QQ号,我想你能理解。只是想用行动向你证明,那个锁在往事中不肯结尾的女生明白你的心,她在努力生活。你听,你念完全部名单时,掌声响起来,您的课上永远都全勤,大家都为您骄傲。清蟾也是,槐花也是。

 

  许洋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低:“清蟾,有事要跟你商量。”

  “哦,晚上到我家来。”我听出了电话那端的愕然。我开始下厨,一道一道的菜慢慢摆在桌上,然后我认真地化妆,穿许洋喜欢的衣服。认真审视我的感情,我是喜欢许洋的,这份迟来的爱却只能表达在告别的时候。

 

  勿忘我开放在记忆的山谷。

 

  我们听Carpenters的音乐,吃我们的,然后躺在宽大的沙发上,看月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地照在木地板上。

 

  我送他的礼物是一件蚕丝睡衣。

 

    “许洋,以后会有其他女人给你买睡衣,这一件好好收着,想我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干干净净地穿。”

 

    “小妖真是鬼精,全身而退了还不忘拿件睡衣当我未来生活的精神第三者。放心,我不会亵渎它的,在跟我未来的贤妻共度良宵时将它好生挂在床头瞻仰着。”

 

    我们豪爽地笑着,不能参与彼此的未来,那就祝福。

 

    我依在他怀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这熟悉的青草清香中浅浅入梦。

    我们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等待明天——

 

    阳光洒满长安街,泛着清辉的高楼大厦,熙熙攘攘的自行车铃声,中南海前的警卫以及卖地图的小贩……

    天亮说分手。

 

    一架飞机划过天空,驶向西经123度的国家。

    我冲天空说再见,然后走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清蟾——”

    冥冥中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

    不,不要回头。剧本写完了,我要在玉兰花凋谢之前,找一份漂亮的工作。

 

    这才是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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